祝总骧命运多舛,人生老人似乎总跟他过不去,老是在他面前设置一些障碍,似乎命运注定要令他吃尽人间的苦头……
“1980至1985年,我们经络课题组工作还是一帆风顺的,那时中科院生物物理所还支持我们干,全国针刺麻醉办公室每年还给我们课题组拨一、二万元科研经费。此后我们的经络科研事业就如同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一直矢志不移地跟随祝总骧的徐瑞民很努力地搜索了他尘封好久的记忆。这些记忆的碎片经过他的链接和补充,风一般地变大,既变成一座巍峨、险峻的高山,也变成一条浊浪排空的大海,更多的是荆棘、坎坷和泥泞……
早在1978年,祝总骧由于他和北京中医院针灸科合作的经络研究成果荣获“科学大会奖”被北京市科委知道后,引起了北京市科委领导的重视。这时祝总骧又给北京市委打了一个报告,在报告中既汇报了经络研究课题组所取得科研成果,也汇报了经络课题组工作条件很差,恳求市委领导改善科研工作研究环境云云。祝总骧的报告交给北京市委后,北京市委文体部部长谭壮便负责处理这份报告,并以北京市委的名义委派北京市科委去到地处北池子大街2号的经络组去了解一下祝总骧在报告中所反映的情况。北京市科委派员到这里了解有关情况后,很快向北京市委汇报了调查情况,北京市委遂于1980年拨了4万元款用于建设经络课题组科研办公房。当时祝总骧还亲自设计建筑图纸。建筑单位为北京东城区景山房管所。就这样,占地200平方米、大小7间的房子落成了。有了房子,他原想自己的经络研究事业迎来了灿烂的阳光,自己所走的是一条充满阳光、鲜花、掌声铺就的光明的路,但是人生老人却与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国际玩笑”,着实让他非常恼火。
事情是这样的:1985年,中科院在当时的改革开放搞活的社会大背景下,也雷厉风行地进行内部机构改革,各研究所实行所长负责制。祝总骧所在的生理物理所的领导认为经络为中医研究领域的范畴,便同中科院生物物理所祝总骧和徐瑞民郑重其事地谈话,给祝徐两人下“最后通牒”——停止经络研究科研课题项目,冻结经络研究科研经费,参加其他科研课题组工作。
这时候,祝总骧刚在经络研究事业取得一些成绩,他又怎么去面对停止这项科研课题被中止的残酷现实呢?于是他费尽一番口舌与所领导去讨个说法,所领导理屈词穷,一时被搞得没辙,只好作出让步,答应祝总骧对于经络研究科研课题项目可以收尾一年。一年怎么行呢?一年能一下子把博大精深的经络研究搞清楚吗?祝总骧为所领导对祖国传统中医的无知和草率感到痛心疾首!从此他走上了漫长的上访之路。祝总骧是九三学社的社员,他遂向九三学社、统战部和中国科学院反映经络研究科研课题组被解散的情况。然而事以愿违的是皆未得到有效的解决。时任中科院院长卢家锡召集生物物理领导班子成员研究祝总骧等科研人员的去留问题时,卢家锡要求所领导集体当场表态。一位所长说:“卢院长,我所积极响应领导的号召,对生物物理所实行所长负责制,如今您又不支持我们的工作,如果您让祝总骧继续从事经络研究,我们五人就集体辞职,您还是另选他人吧!”卢家锡见生物物理所这般态度,一时也找不出更加妥善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只好暂时默许了生物物理所这一决定。
生物物理所为了达到解散经络研究科研课题组的目的,首先让祝总骧退休。当老先生得知所领导让他办理退休手续时,肺都要快气炸了,他脖子一硬,振振有词道:“我不办退休手续,我的课题还没有搞完!”所里见祝总骧“一根筋”思维,感觉他是一个难缠的主儿。办退休证得需要照片,然而祝总骧执拗地就是不交,所里情急之下,从他的档案里找到一张一寸黑白照片,“唰”地就贴在了退休证上了,也就是这么“唰”地一贴,就把祝总骧打入了“人生另册”里了,意味着祝总骧便成为中科院生物物理所一名退休的科技工作者,如果再从事经络研究科研课题项目就“师出无名”了。祝总骧拒绝领取退休证,他压根儿也不承任自己退休。既然是退休了,工资待遇自然也就按退休人员对待。当时祝总骧每月工资100多元。老先生由于不承认自己退休,愣是以一年多拒绝领取工资来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抗议和不满。所里只好到银行给其办了个存折,每月把他的工资存起来。
在这山重水复疑无路的人生境遇中,祝总骧从头脑中迸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党、想到政府。多年来,祝总骧为了争得继续工作的权利,一方面拿出自己的工资和稿费近万元,用来维持正常的科研工作;另一方面挤出一些时间不断地写申诉材料,至今已经给中央及科学界的各级领导陆陆续续地写过几千封公开信,各方专家、学者写给他们的表示支持和同情的信也是计达一千多封。这些材料曾经引起了党中央有关部门和全国人大常委会负责同志的重视,有的中央领导还亲自作了批示。不料这些信皆又被批转到生物物理所处理。让祝总骧感到寒心的是所领导竟然煞有介是地印刷了一本题为“中科院生物物理所改革的绊脚石”的小册子,所里科研人员人手一册,并向社会广为散发。好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生物物理所部份科研工人员对于祝总骧面临的不公正的遭遇很是同情,有一位科研人员还背着所里领导私下里和徐瑞民说了。当我在对徐瑞民采访时得知这个故事后,向其索要这本小册子,徐瑞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摊开双手说:“遗憾的是我也没见到过这个小册子。如果我们北京炎黄经络研究中心要建一幢纪念馆的话,再有这个小册子陈列其间那该多好呀!这个珍贵的‘文物’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呀!”我也为此事唏嘘不已,为祝总骧的人生命运的沉浮和坎坷,也为现代中国科学技术上这一桩冤案,更是为了作为祖国瑰宝的经络研究事业。
得知祝总骧和他的经络研究课题组遇到的这么大的坎坷,远在冰城的哈尔滨老中医张晋义愤填膺,他为老朋友祝总骧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鸣不平。他有位姓刘的老乡在《人民日报》工作,这位刘记者很有正义感,他立马请群工部的金记者作一次记者调查。金记者在地处中关村的中科院生物物理所暗访了一个月,得到了较为翔实、可靠的有关经络研究课题组解散及祝总骧本人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的一系列内幕。金记者出于一位记者的正义和良知愤笔疾书。《人民日报》在1986年3月16日“来信与调查”栏目中,全文刊登了《八十七位专家者的呼吁:千万不要解散经络组》,同时还附有专访记者写的题为:《祝总骧的经络课题研究还要中断多久?》的调查报告。
当祝总骧看到《人民日报》这篇文章后,不由得欣喜万分,然而他这种喜悦之情仅在心里保留几分钟,而万分愁云又堆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他眉头紧锁起来,焦躁不安地在办公室里来回镀步,烦燥不已地思忖着:“问题见报了,是否能够解决问题呢?”他遂又把刊登有这两篇文章的《人民日报》寄给中央领导,时任中央办公厅主任的王兆国作出批示,中央统战部领导也作了批示,说是经络研究科研课题组不能停止工作,但需自筹资金,工作地点仍在原地。但是,经络组的困境仍未改变。
接下来我还要叙述一下徐瑞民的人生命运的沉浮:1987年8月份,中科院生物物理所人事处处长找徐瑞民谈话,很严肃地对他说:“徐瑞民,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你离开所里调到别的单位去工作;二是离开那个倔老头子祝总骧,你爱到哪个组就到哪个组去工作。”徐瑞民由于长期跟随祝总骧工作,耳濡目染的受到祝总骧的影响,他倔巴巴地说:“我不离开经络课题组,我不离开祝教授!”“你真的不后悔吗?”人事处处长逼问道。“我不后悔!”徐瑞民斩钉截铁地说。人事处处长气呼呼地说:“有你后悔的那一天!”所里见徐瑞民这般态度,便把他的人事档案移交给街道。
有一次,徐瑞民找到中科院办公厅主任柳怀祖,柳说:“关于你的人事档案问题,我认为不能移交给街道,如果移交给街道的话,那你就是委屈了。这样吧,我们院干部局成立一个人才中心,我看你把人事档案放在那里面吧……”徐瑞民便听从了柳怀祖的建议把自己的人事档案放在了人才中心。之后,祝总骧带着徐瑞民去找时任中科院院长的周光召反映徐的工资待遇问题,周光召说,你继续干吧,你的工资待遇参照生物物理所的工资标准发放就行了。
著名女作家张抗抗在题为《千古之谜的破译者》一文中,叙述了祝总骧当时的处境:“6年多来,没有改变的除了他们的处境就是祝郝二教授和经络组成员坚持到底的决心了。每天每天,祝教授需付出大量宝贵的工作时间去解决经络组的生存困难。虽然今天中国的中医界、西医界和一切科研文化部门精力和时间的支配是‘三分业务、七分人事’,祝教授却只能把焦虑与痛苦忘却于那个浩茫而无限的经络世界之中。他对于经络的研究已进入疯迷状态。研究需要人手,他动员自己的爱人无偿地‘转业’到经络组。他爱人朱蓬第是一位优秀的妇科教授,每周除培养自己的两位硕士研究生,还要在业余时间到经络组协助工作,他又动员儿子献身经络学,但儿子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专业,他责怪儿子‘见死不救’,没有资格再作为这个家庭成员,竟不通情理地与儿子断绝了来往。还把儿子的住房让给了经络组的小李住。他没有节假日没有星期天,每逢年节无人打扰,便是他做实验的最好的时候。春节时一位学习大夫实在看着不忍,给他包了饺子送来,他‘不知今夕是何年’,还觉得奇怪。平时常常饿着肚子做实验,不做完不吃饭。有时自己花钱买的牛肉和西瓜,也成了‘实验材料’,说先测测它们的经络再吃吧。许多事务性工作都由他自己亲自动手,包括给实验室饲养的小动物找饲料、喂食、冬天生炉子等等。实验需要人体表皮,他就让助手用真空管在自己的胳膊上抽起大血泡,然后割下血泡使用,从无怨言。一年365天,几乎每天晚上,他和爱人总是坐最后的一趟班车,赶回魏公村宿舍。一连几年,连车上的售票员都深深为之感动……
祝总骧对自己的个人生活已到了近于苛刻程度。凡是他所能承受的,他都已默默承受。他克制忍让、呕心沥血、孜孜不倦。国外曾有人多次挽留他并愿提出优裕的科研条件,均被他一口回绝。他究竟为的是什么?——在笔者再三的刨根问底之后,他淡淡一笑说:‘我是一个中国人,我的实验必须在中国完成才有意义,开花结果必须属于中国。个人得失无所谓,但一定要为中国争得一个国际地位。’
我又追问一句:是否历史上国际上真正有成果的科学家都得到死后才会得到承认?
他摇摇头否定说未必尽然,至少他还想尝试着改变它。虽然有的人对科学家的劳动是那么缺乏感情、麻木不仁,他仍然相信科学的光辉最终是掩盖不了的。
偶尔,祝教授也会表示一点小小的幽默,他说如今他已对一切的非难漠然视之,只是最近有了一个新的设想,这也许应该成为他的第二个研究课题,那就是经络学——到底是什么在阻碍着中国科学的进步?愚昧、封建?官本位?……而这社会经络学的难度之大,也许不是他所能胜任,弄不好恐是个‘万古之谜’了。”
祝总骧命运多舛,人生老人似乎跟他过不去似的,老是处处设置一些障碍,搞得他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吃尽人世间苦中苦似的。
他常常不回家住,他把那间凌乱不堪的斗室当成自己的“家”。惟有在这个“家”里,他才能调动自己所有的思绪纵横驰骋在古老又瑰丽的经络学的世界里,继而认为这里才是他理想中的精神家园。
在这段日子里,祝总骧每每想起这些令他烦心的事,便在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他索性起身走出那间沉闷的斗室,径自来到小院里,任秋风梳理他纷繁的思绪。他在小院里来回踱步着,而大脑一刻也未停止思索。这时候他才蓦然得知自己是一个孤独者。他还知道惟有与孤独相伴,才有可能造就一个伟大的自我。这就好必凤凰涅磐般的壮美,在那一刻美仑美奂、激越、贲放中得已再生。他正是在那孤独的缄默中,以“反潮流”的叛逆精神,冲破一切世俗和偏见垒制的牢笼……
接下来,祝总骧1987年面临的又一难题:到英国去讲学,生物物理所不给办理政审。眼看到英国去讲学的事就要泡汤,祝总骧心急如焚。于是他到中科院找院领导汇报自己出国所里不给办理政审手续的情况,好在当时的领导对他工作还很支持,将祝总骧的政审工作由院干部局负责,院外事局办理出国手续,这样才促使他的出国之行。
祝总骧能成为“国家八五攀登项目”经络课题组专家组成员,得力于时任中科院长周光召的大力举荐,时任国家科委主任宋健及时任卫生部部长崔月犁也都为祝总骧说过话。原来当时有的专家对祝总骧进入“国家八五攀登项目经络课题目组专家组”颇有争议,认为祝已经退休了,凭什么还要选其为成员? 直到今天,祝总骧也闹不明白自己自从从事经络课题研究事业,一直处于矛盾的漩涡之中,有人为他总结这是命运的使然。而作为科学家的他却从不相信命运。在中国经络学界他一直是一位桀骜不驯的斗士……